央视《跨国风云》中说到TCL在欧洲拓展业务的先盛后衰，看来令人惋惜。但节目似乎在渲染TCL走向海外市场的雄心万丈，在收购时的挥斥方遒，对收购失败的原因，提到了产品转型太慢，沉重的运营费用特别是人员费用，对深层的具体原因没有细加分析，实在遗憾，也导致这个节目深度有限，终究逃不过CCTV作品的烙印。
我对TCL在欧洲的业务并不了解，但做为我公司开拓欧洲市场的先头部队，参与了多起企业并购和建立过程，如收购德国公司构建欧洲中心，在西班牙成立合资公司，在法国、英国成立全资公司，收购法国一行业巨头未果等，经历许多激烈争辩和明争暗斗，也了解到许多不为人所知的“潜规则”，有些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在CCTV节目中出现的。这里斗胆做一分析，没有多少理论，有的是自己一些实际经历。
可以推测TCL收购法国汤母逊公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还可以推测，汤母逊的老板或股东们已在世界各地找了很长时间，想把这个吃钱机器尽快脱手，找了很多下家都无功而返，直到他们找到TCL中国。为什么会是TCL？一个词，一拍即合。汤母逊那边固然是急得屁股冒烟，TCL这边也是被国际市场这个大蛋糕——也是大红花——诱惑得两眼发直。
01年前后的TCL，在中国如日中天，多个电器领域的国内霸主，各种名头不记其数，但还是个“窝里横”，国际上默默无名。TCL急需要在世界舞台证明自己，而且那时候股市表现那么好，资金充足，如果说进入国际市场只是个野心，那在高温下突然就涨大了若干倍，变成了雄心。这时侯，无论是鬼使，还是神差，汤母逊出现了，昔日的欧洲巨头，国际品牌，销售网络，亮点多得数不清。可以想象TCL高管们，具体说就是领头人，当雄心在急切寻找落脚点时，汤母逊这个名字跳到了眼前，他可能在心里说“天助我也”。
其实那边看到了TCL的热烈反应后，可能也在说God Help me(天助我也)。《跨国风云》中提到一个细节，说在签约前10天TCL发现对方提供的经营数据与自己的计算相差很大，总裁在签字前夕有些犹豫，对协议中的潜在风险有些担心，法国方的反应非常着急，马上开出更多补偿条件，督促尽快签约。节目中比较勇敢地提到“李东生并未保持足够的警惕”，最终签下了字，也签下了TCL此后的灭顶之灾。看起来我这个局外人在这里凭空瞎想，其实不然。在李东生签字之前的所有经历，看起来就象是我们公司收购法国FACOM集团公司计划的克隆。
汽保业内人对法国FACOM集团应该是非常熟悉，它在欧洲汽保市场算是数一数二的巨头（另一个巨头是德国BOSCH的汽保部门），该集团在上世纪末由法国一个大财团组建，以法国FACOM工具为主体，先后购买了德国意大利英国若干个工厂，形成庞大的产品线和销售网络，产品遍及世界各地，特别在法国市场有40%以上的占有率。从外面看起来非常优秀的一个企业，实际上是个财务黑洞，该集团从成立就没有给股东挣回来一分钱，先后亏损了5千万欧元，老板们终于失去耐心，把FACOM集团挂牌出售。
虽然FACOM的广告还到处都是，展会上展台还是最大最漂亮的，但业内人提起它来都充满嘲讽，互相开玩笑说，“你要不要？你可以做FACOM的老板。”从同行的眼中基本可以看出FACOM衰落的原因，产品老化技术落后，没有更新换代且价格奇高，经销商纷纷退出说明销售政策强硬，展会人员众多铺张说明经营费用高，这样的烫手山芋当然没人愿意接。
但05年初突然在欧洲坊间传说，我们深圳的集团公司要收购FACOM集团，很快传闻越传越强烈，在一段时间成了重要新闻。很多经销商和合作厂商纷纷来电话询问我们欧洲中心，言语中多有刮目相看的味道。我们欧洲公司对此事一无所知，刚听到时也是非常惊讶，最后实在被问得太多，就打电话去询问总部。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几年我们在欧洲非常活跃，收购了几个小公司，又成立合资公司，而且宣传上也是不惜投入，看起来财力雄厚，为了打市场，产品是只要有人敢要我们就敢给，不要钱都可以，价格也非常低，一时间还真发了不少货到欧洲，产品特有的中国红似乎在市场上刮起了红色旋风。后来因产品质量低劣没有服务而疯狂退货那是后话，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我们让欧洲竞争对手感到来了个巨兽，要通吃欧洲各国市场。
04年底的法兰克福展会，我们更是大大张狂了一把，在最贵最重要的9号厅做了近100平米的展台，展出了全线产品，公开与欧洲大腕BOSCH、SNAP ON等叫板，而苦于欧洲本地产品价格昂贵利润薄的各地经销商突然看到来自中国的工业产品摆到他们门口，都非常感兴趣，纷纷来洽谈合作，一时间展台熙熙攘攘，更显得公司气势非凡。FACOM集团的后台老板有个团队在展会上考察，看到我们展台的情形，赶快进来询问，当时我们集团的高管们都在，双方很快进入正题，都表现出浓厚兴趣。展会后两周内，FACOM集团就组团到中国拜访公司总部，很快中方回访，双方以闪电的速度迅速进入热恋期。
总部的高管给我讲事情经过时，我不敢相信拖沓的法国人能有这么高的效率，只能是垂死挣扎才能激发如此力量。公司总部在谈判的前期没有告之前方我们欧洲公司，他们解释是保密协议，但更多的我是猜测总部的欧洲籍高管在考虑自己的利益，若收购成功我们在欧洲的团队规模要增大上百倍，鸟枪换炮，回欧洲做个高管远远好过呆在遥远的中国。
这种“小公司的大公司病”不是这里的主要议题，但对事情快速发展有推波助澜的作用。当然拍板的还是公司的董事长，时隔一年多回头看， 公司那时候正处于很多上市公司的“上市前期综合症”，帐上突然多了以亿计的钱，媒体和自己人的赞美之词突然多了起来，公司走到这个地步，走向国际市场似乎是一条不归路，无论已有业务还有多少问题。你想原地踏步夯实根基？股东都不答应！审计公司也不答应。董事长本人是国际化的狂热分子，经常讨论国际化与民族爱国的关系（我个人很不喜欢这种说法，也许这就是老板与员工的区别），很快公司提出战略全面向国际市场倾斜。欧洲是国际市场最肥的一块肉，也可能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虽然我们在02年就进入欧洲，投入相当财力人力开拓市场，连续100%的业务增长对欧洲人来说已是奇迹，但苦于没有看到在国内的爆炸式增长，收购小公司或成立分公司塌实做渠道，也不能满足迫切需要。欧洲公司多次在报告中提到，增长的最大障碍是产品质量和技术落后，认证欠缺。但从这次与FACOM的快速牵手看出，总部的老板们还是喜欢先飞起来再找降落伞。
FACOM能提供的东西是诱人的，品牌，渠道，销售团队，工厂中的专利和资深工程师，它的开价方案有两个，一个是1欧元收购其实就是零收购，我们不用支付一分钱得到品牌渠道和客户信息等，但要承担FACOM集团的债务约5千万欧元和约1000名员工的工作安排；一个就是干净收购，我们支付3千万欧元（可分期），原来所有债务由卖方财团承担，但我们还要承担1000名员工的工作。两种方案都是在甩包袱，其实这是这些年欧洲市场的常见现象。
很多大公司运行费用高居不下，激烈竞争又使销售下降，生存非常艰难，因很多是上市公司或是有母公司，不能简单关闭了事，只能艰难维持烧钱填补亏损漏洞，或是贱卖给竞争对手，有的公司就此好转，但我们更多看到的是积重难返，公司或工厂继续坠落，继续被贱卖。所有的这些买卖中都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员工的安置，欧洲各国的劳动法对员工的保护已超过了上帝对凡世的呵护，特别是解雇赔偿，这些是“自力更生”的中国人到目前为止绝对无法做到和理解的。欧洲的员工有很多（非常多！）平时就象吸附在公司肉体上的寄生虫，到公司有难的时候他们马上变成吃人鱼，毫不犹豫地从反过头噬咬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身体，他们把这叫“人权”，至于“公司权”，公司赢利的必要性，公司发展的必要性，没有人关心。公司的高管中有那么多欧洲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1000名欧洲员工工作安排的潜在风险。我们在报告中提到，收购对公司的规模和管理提升非常大，但要注意潜在的风险，以及对方的价值是否有那么大。
我们整天在市场中泡着，FACOM做为竞争对手给我们的印象就是早已日落西山，产品严重落伍，销售人员素质低且高傲，经销商纷纷离去，品牌可能还有一定价值，但渠道和技术绝对是名不符实，1000名员工的工作，光一个月的工资开销就是4百万欧元左右。有一个双方认同的管理方案，就是收购后把生产转到中国，也令人质疑，如果裁员，那赔偿金就能吓死人，以我们公司现在的规模，仅仅在欧洲就每月开几百万欧元的工资那是天方夜谭，如果陷入裁员纠纷，那死得更快。
我专门提到了人的短缺问题，FACOM走到今天，肯定是用人上有问题，如果接过来后他们的管理层要做调整，特别是顶尖人物，而我们目前又哪里有人有能力去管理上千人的欧洲团队？公司走向国际也不过3年时间，总部的几个欧美高管也就是穿着高级西装做做样子，路演研讨会什么的能用用，真要到市场中实战没有一个能拿出手。要临时挖人，目前以我们的名气和形象还吸引不到什么能人，除了衰落的欧洲公司管理人员愿意来。等等等等。
但泼凉水已很难让总部降下温来，高管们还是欧洲中国两地飞来飞去，人说热恋中的人智商很低，而如果有一方在发烧，另一方在挖坑，那就更不可救了。一时间收购FACOM特别是它下面的机械部门德国B集团，成了公司高管们的核心任务，欧洲这里的传闻也愈加轰轰烈烈，连客户和我们欧洲中心员工谈话都多了很多敬畏，甚至还有其他公司来邀约购买他们公司。这一收购谈判是不是公司真正的战略步骤我不得而知，但它在抄作上应该是很成功的，我们公司的名头似乎瞬间就进入第一集团，与BOSCH、SNAP ON等大牌为伍，虽然实际销售规模还是他们的百分之一以下。
05年夏天之前，谈判一直是紧锣密鼓，深圳来人参观FACOM在各国的工厂，财务代表介入，谈论价格细节等等。但终究没有听到正式签约的消息。而此时集团公司那里却突然陷入成立以来最严重的财务危机。
总部高管们被上市后突然来到的巨额资金烧得失去理智，大举进军机械设备领域，主动从高端走向低端，投入巨额资金在上海、深圳建机械工厂；而没有在原来有优势的电子领域继续巩固技术，失去一个成为行业顶尖企业的良机。简单估计机械制造的难度，研发的产品测试屡屡失败，前方已开始大规模宣传而工厂迟迟不能生产供货，导致资金流动严重滞塞；对几个偏僻产品的市场容量估计产生严重偏差，盲目上马大量生产，卖不出去后形成积压，而后又草草下马导致大量生产线设备闲置。本来也没有圈到多少钱，几番折腾下来，银行里的钱就见了底。
总部日渐囊中羞涩，可喜欢大场面喜欢喊民族产业的大老板可是一点不减豪气，要求我们世界各地销售中心全力推广，不要在乎花钱和供货。我们一边一遍遍向经销商解释产品很快推向市场，一边感觉到总部在催资金回笼时越来越声嘶力竭，渐渐耳闻总部已是发不下工资，供应商停止供应原材料。再后来竟有欧洲的同行来电话问我，是否真是我们公司拖欠员工工资，我自然理直气壮地搪塞过去，暗暗伤心国内总部怎么在玩过山车，从收购FACOM脐身世界三甲到发不起工资只用了几个月时间，而这个收购计划还只是个水中花。谈判一直没有中断，而且到了几乎快要签约的阶段。
总部的大老板比较倾向第一收购方案，这在逻辑上也非常符合他的性格，管他的先把公司拿过来，1000名员工怎么安置，债务怎么还，到时候再说，大不了拖躲赖几个方案。可没想到总部危机爆发得太快，撑腰的几个钱转眼就没了，收购了FACOM可能第一月的运行资金都成了问题。
总部凉了下来，FACOM方可有些急了，频频督促，还多次派人去深圳，我们在德国做帮助联系行程的工作，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急切。但总部的反应声愈来愈弱，最终好象是落下了大幕，高管们怎么给法国方回复终止谈判，我不得而知，反正05年夏天后，渐渐地没有人再去谈论这个事情了。后来听说FACOM集团拆分成几个部门卖给了几个不同的买主，如工具部门卖给美国的STAINLY，举升机部门卖给德国的一个小公司，诊断卖给法国ACTIA，德国B集团卖给法国另一财团。
我以欧洲中心人员间接参与了收购谈判的一些工作，对频繁提到的员工安置印象深刻。后来在报道中看到明基收购西门子手机部门后因与员工的劳资纠纷而举步维艰，最后宣布关闭，赔了几十个亿，当时就感慨收购公司中的员工安置是个看不见的杀手。收购协议上无法对员工安置的财务意义做量化估计，买方也是以保持员工为初衷，而且卖方一句“我们的团队很优秀”，买方又怎能知道原委？签了字后才发现，很多员工都成了原来企业留下的定时炸弹。
《跨国风云》中提到TCL被汤姆逊公司原有员工的负担逼到了关门边缘，甚至危及整个TCL集团的生存，更是印证了我的想法。从这一点看，去年我们公司总部的财务危机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想当时如果我们还有点资金，以董事长的风格，收购协议一定是轰轰烈烈地签了，而后的结果？不要说在世界第三的位子上屁股还没有坐热，恐怕是还没有来得及落座，就已被掀翻在地。
商场上就是这样，里斯.特劳特在《营销战》里指出，从本质而言，营销与战争并无二致。在规则里合法地欺骗并击败了对手，那就是胜利。欧洲是现代商战理论的发源地，市场中充满了暗战，绝不是这个大陆上自然环境所表现的风和日丽。只是CCTV不可能关注这些，只着墨表现中国企业的勤劳、艰辛和诚信道德，要做一个天下无贼的世界，可惜美的背后是不真实和苍白空洞。其实洛克非勒的传记中毫不掩饰他在构建石油托拉斯时对竞争对手的威逼利诱，连国家司法都介入调查并强行拆散他的企业，但这不影响他成为企业大师。再看看明基和TCL的教训，媒体上的话都是激烈竞争所至，市场转型等，其实问问最知情的员工，会不会有人说他们是中了一个圈套？会不会有人说TCL的冲动被法国人利用了？我看很有可能。其实欧洲的文化根源中就是有一点，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巧取豪夺，得到利益后有巧立名目来保护自己的利益。
《大国崛起》中那些崛起的大国，哪一个走的不是这条路？CCTV的节目只是用晚了几百年的理论来美化他们的行为。这些年欧洲有很多企业因为成本和竞争的原因非常艰难（至少在我们行业中是这样），他们看到远东和中东的企业逐渐活跃，在完成了国内原始积累急于到海外市场寻求发展，这被视为绝佳良机。他们手上有些公司，已完成了生命周期，完成了获利目标，就象一块挤干了水的海棉，欧洲法律让他们不能随便丢弃，他们就重新寻找资源，重新给海绵充水。以前的利益都已经分配消耗了，重新注入的利益别人也带不走，还有本国法律保护，那后来的人就是把钱码得整整齐齐给他们送钱来了。世界各地忙着创造财富的人们，最后还是在给欧洲人打工。
这就是欧洲人的大聪明之处。 |
